只得一个勇

时间:2020-06-23

今年圣诞节左右,我人在香港。

那是一个很迷你的旅行,我是和女生朋友去的,她要去听一个演唱会,我是为了吃美食看朋友,顺便逛逛街。

我们两个虽然没有一起旅行过,好在认识有段时间,知道对方都是很无所谓的人,应该不容易误踩彼此的点,加上也就三天两夜,再怎幺不能忍受,我心想,晚上多喝两杯应该也没什幺撑不过。

谁知道第一天就出事了,有问题的是我。

说起来惭愧,我是数字白癡,最近年纪大了,症状有恶化的趋势,老把出发和抵达的时间看错,还常跑错航厦,导致从北京过去的她已经到了,我人还在台北。

她不但没生气,还一直安慰我没关係。但那天是香港假期结束的前一天,回去返工的人很多,飞机非常满,我费尽千辛万苦,在两个航厦中间跑来跑去,我的票务急得要跳楼,好不容易才拿到机位,确定会在晚上九点多抵达。

问题是,她特地安排了当天晚上和我在一间米其林星级餐厅吃浪漫圣诞大餐,我们还约好了交换礼物。

饭是肯定赶不上了,我想一个年轻漂亮的女生,单独坐在米其林餐厅里吃烛光晚餐,这画面成何提统?于是已经很让人无言的我,干出了另一件更不是人的事情。

我一确定好班机,立刻打电话给一个香港男生朋友,要他在一小时之内找几个适龄并体面的单身男性,去陪我这个女生朋友吃饭。

「妳为什幺不问我有没有空?」他好奇问我。

「你不行,不够帅。」我想也不想回答,再他还没来得及挂我电话之前,连忙又加一句:「要风趣!我这个朋友很有灵气的,说话闷的人不行。」

他被我激到说不出话来,很久才挤出三个字:「妳好嘢。」

没到十分钟,他就发了几张照片过来,上面是三个男生,我把手机拉近挪远,像个丈母娘似的审视了半天,最后在一个看起来最有型的脸上打了一个勾发回去,表示:就他了。

「从来只有别人替我介绍女生,今天我活像个妈妈桑,」他喃喃抱怨:「真是欠妳的。」

我很开心发讯息给女朋友,说如果她不想一个人吃饭,我替她安排了一个盲约,并把照片传给她看。

「.....妳是不是和我妈说好了,故意赶不上飞机?」没看到人,我都能透过屏幕感受到她狐疑的眼神。

总而言之,剩下的时间我就安心地在候机室写文章,晚餐时间到了,我还问她那个男生如何,需不需要我打电话叫她回家关炉子?她说一切都很好,对方不是变态,人也很幽默好笑。

说不定这次本人将错就错,成就朋友的一段恋情呢,我嘿嘿窃喜,不过也可能只是我一厢情愿,想蠢得有点价值罢了。

很不巧,衰事不会单独来,该航班误点,到香港已经比预期的晚。我一出机场就和她联繫,问要不要去找她,朋友说不用,说等等回来和我在酒店碰头。当时我虽然已经奔波了一天,但实在满怀歉意,抱着她想干嘛我都奉陪的心情,包括上山看夜景,大排档吃海鲜,别说要我半夜搭巴士陪她去深圳24小时按摩,我亲自帮她油压指压都可以。

没多久她就回来了,手上拿着发光的气球,另一只手抱着大大小小色彩鲜艳的绒毛动物玩具,神色很平静,看起来不像不开心。

但也不是很开心。

我问她今晚过得怎幺样?那个男生还可以吗?她一边放下怀里的战利品和约会纪念,一边说不错啊!他讲话蛮有趣的,很努力,吃完饭还带她去坐摩天轮,在游乐园里玩遍各种小摊子,替她赢了很多奖品。

虽然是香港,海边还是有风的,摩天轮上有点冷,男生很体贴,犹豫了半天,可能是想抱她,又觉得很唐突,最后把外套脱下来,轻轻盖在她身上。

朋友感受着布料上的余温,回头对他笑了笑。

「以盲约来说,他真是很周到的,连我在那边玩游戏射飞镖,他都称职到替我侧拍录影,」她忍不住问我:「妳真的不是花钱找的男伴游吗?」

我笑倒在一边,拍拍她说我爱妳,但还没到那个地步。

「现在还有那幺温柔的男生,真难得,」她真心讚叹。

我点点头,在等她的那句可是。

「可是,最后我还是说要回来,」她笑着脱下低跟鞋,按摩着小腿:「大概是有点累了吧!想休息一下。」

那晚我们就没出去,交换了礼物又聊到很晚,她说还是和女生相处比较轻鬆,用她的话讲就是,「和妳在一起的时候,我是摊着的,连肚子都不必缩。」

我差点一个枕头甩过去闷死她,这个刚吃完五道大菜的人明明就没有小腹。

第二天我们睡到中午,吃了一顿丰富的早茶,下午闲晃了半天,就往红馆前进。演唱会是晚上八点多,我们在寒风中排着队,这是我第一次在香港听演唱会,忍不住探头探脑,东张西望。大家都很有秩序,很冷静的样子,我转头看朋友,她一语不发,眼神中透着坚定。

我是陪人来的,怎幺搞得我才像粉丝。

票的位置不错,能清楚看见舞台和旁边的大萤幕,我晚饭一向吃得很早,还不到八点就饥肠辘辘,虽然觉得看任何表演一边吃东西是很不礼貌的事,但终于忍不住和已经坐定的她说,我去买个东西垫垫胃。

用已经很不标準的广东话问路,我找到小食舖,买了两碗咖哩鱼蛋和一瓶水,也没忘记她爱喝的奶茶。时间算得刚刚好,等回座打开盖子,歌手已经快出现了,现场一片欢呼声,只有我忙着将鱼蛋上的油用餐巾纸吸掉,大概是整个红馆最淡定的人,与旁边挥舞光牌与加油棒的歌迷,形成一幅奇异的对比。

女歌手气势磅礡的出场,迅速唱了两首快歌,大家跟着合唱,气氛陷入疯狂。我本来对这位歌手就不太熟,嘴里又塞满吃的,开口跟着唱有相当之难度。倒是专程要来听演唱会的朋友也毫不激动,直到第三首歌,我偏过头去问她,妳怎幺这幺冷静啊?

她的回答让我差点被鱼蛋噎死:「这几首歌我没听过。」

「啥?」我提高声音,虽然很快就被观众的歌声淹没:「妳不是她粉丝吗?」

她摇摇头,「我只是想来,我觉得我来听她唱歌,应该会哭。」

我傻了,心想一张票也不便宜,她因为我也在香港,特别为我再搞了一张,这幺大费功夫,我们还在冷风中站着排队,结果坐在热血沸腾的红馆里,一个饿得前胸贴后背,一个连萤光棒都没买。

 要流泪,其实可以在厨房切洋葱「妳最好感动哭,不然我最后叉得妳哭,」我扬扬手中的塑胶餐具,没好气地恐吓她。

她笑着点点头,转过去听歌。

其实我很怕她这样不热不冷的反应。

去年我这个朋友谈了一场十分憋屈的恋爱,她付出了很多,对方却连公开承认交往都没有。一开始她忍着,觉得他可能是还没準备好,两个人就这样小巷子里牵手,大街上併肩,过了差不多一年,其实身边的朋友们也知道他们在一起了,不知道为什幺男生就执着于低调,说感情生活是很私人的事,自己知道就好。

她也吵过,质问他自己到底是哪里不够好,为什幺连堂堂正正被称呼为女朋友的资格都没有。男生起初是皱眉,一脸妳又来了的态度,后来乾脆面无表情,说妳看妳这样老是为小事发飙,我们适合在一起吗?

一拳打在棉花上,无力感可以想像,于是她开始旁敲侧击,从他的社交平台上发觉蛛丝马迹,包括看他点了谁的讚,留了什幺言,从哪里转发了哪篇文章或歌曲,分析一个个素未谋面的陌生面孔,和心上人的过去现在未来有什幺可能关係。

「了不起,」有次她翻完几百条评论,就是为了找出男友圈的是谁,我不禁发出讚叹:「妳可以兼职徵信社。」

她抬起头看我,不知道是不是盯着电脑看太久,双眼通红。

笨与迟钝啊,是幸福的代名词,聪明人都是因为没有安全感,才被逼成高手。

我接过她无数次的求救电话哭着骂他是傻逼,听过她数不清个发誓说再也不要理他,结果那些保证都没实现,过了没几天,她又元气满满地和我说,我想通了,只要他还没喜欢上别人,我就要继续和他死嗑。

我总是回答好的,妳去。

我是一个很要面子的人,感情里常常担心「掉价」这个问题,怕看起来厚脸皮,惹人耻笑。这样的心态当然过于老派,自尊心太强的人往往也得不到,因此很羡慕她总是有能掉下去再弹起来的力气。你说是牺牲精神也好,不撞南墙心不死也罢,那种不计较谁喜欢谁比较多,总是我主动也没关係,只要还有机会能触碰到你就可以的拼命劲,我是非常佩服的。

那个时候的她生气勃勃,和现在可有可无的状态差很多。

不过她也没得到。

最后那个男生还是说要分手,态度很委婉,理由也不重要。我是外贸协会,这个女朋友长得很漂亮,而对方外型有点像五官太集中的乌龟,所以当他说两个人不适合,我的反应相当冷淡:「废话,又不是拍国家地理频道纪录片」。

其实我和她一样都不对,恋爱里,态度高冷和热情都是错的,他喜欢你才是正解。

听到演唱会的一半,朋友还是没嗨起来,我开始刷手机,看见她的社交平台上点的最近一个讚,是前任的新状态,他分享了一首歌,转发的时候,他写着boomerang.

唱首歌的原唱,正在舞台上卖力表演,我挑起眉毛,把手机递给她看,她点点头。

「他的前女友的歌单里也都是这歌手的歌,歌单的名字同样是boomerang.」

Boomerang是一个app, instagram上很流行,就是一个不断迴放几秒钟动作的影片,我自己偶尔也用,效果挺有趣的。但可能有人不知道,它其实也是迴力镖的意思,就是那种L型的木头玩具,丢出去无论多远,最后都会飞回主人手里。

我终于明白了很多事。

包括她和我为什幺要远道来听一个陌生的演唱会,包括竭尽全力的她最后没有得到奖品的原因,还有后来遇到再贴心的人,她都显得无动于衷,筋疲力尽。

她特地飞了三个小时,参与她填补不上的空隙,向他爱过的致敬,与自己爱过的告别。

台上的歌手很有诚意,安可曲最少有五六首,一直坐得直挺挺的女朋友,在最后一首歌的时候终于低下头。我拍着她的背,稳稳地,一下接着一下,听见她哭着说:「我的数学一向不好,但我想,无论题目会不会写,我把考卷填满,总能捞到一点分。」

我将她的头按向自己的肩,对着大屏幕,那晚第一次跟着身边的人一起唱。

我从不觉得爱情是考试,也不认同有谁够资格替别人打分,但如果它真的是,我想妳一定是最好的学生。

台上短髮的杨千嬅很美,正唱着大家殷殷期盼的曲目。

「望着是万马,千军都直冲,我没有温柔,唯独有这点英勇。」

就像妳说的,妳只是累了,想休息一下,再站起来的时候,心里一定还是那个精神饱满的热血少女

「渴望爱的人,全部爱得很英勇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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